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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

[日期:2010-07-08] 来源:《空间》第38期  作者:马小菲 [字体: ]
    他阵阵眩晕。
    这个餐厅光鲜得他都找不出词来形容。那玻璃墙多大多明亮,人影子都能映出,看,他的影子就在那,有些别扭地缩在充当餐椅的皮沙发里,面前一张四方红木雕花桌,头顶一盏金碧辉煌欧式吊灯。空气中隐隐有植物的清香,是的,大厅有很多他叫不出名来的花草,一个个栽在白色大理石的花盆中,怪好看的。随清香一起流动的还有音乐的旋律,哦,想起来了,这音乐一定是从他刚进大厅时看到的那架白色钢琴中流出的,那钢琴真白啊,白得纤尘不染,白得他都不敢多看一眼,连同钢琴后的那个姑娘。
    服务员们身着黑色制服,带着白手套,跳舞一样地穿梭,看得他眼都晕了——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戴手套,是怕弄脏了手吗?也是,这些服务员一个个都那么漂亮优雅,一点也不像他老家小餐馆的大妞和刘妈,大步流星赶火样的上菜,接着转身一边用满是油污的手擦把脸一边急急赶回后厨,菜盘子上还遗着他们手上的油和汗。
    “先生,您想好点什么了吗?”身边服务员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这才想起已经让人家等了很久了,可这服务员似乎并未生气,她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其实,如果他认真端详她的话,会发现她眼中有那么一点光,轻蔑的,不屑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菜谱他已看过了,菜价高得令他乍舌,一样是菜,怎么这里的就这么贵,难道同样的东西在这里就会变得不一样吗?他看着标价56元的“四季时蔬”不禁想起了以前在老家娘常爱给他做的青菜——春天的生菜夏天的黄瓜,不用加工,直接蘸着酱吃,咬一大口,满嘴清香;还有秋天的荠菜冬天的白菜,加一点点佐料就能煮成鲜美的汤,他常常一气喝三四碗。娘总是笑着看他吃,仿佛从这看中便能得到无限的满足。
    他叹了口气,接着看菜谱,满心期望自己刚才漏看了哪怕一道稍微便宜点的菜。然而他失望了。除了水果拼盘,所有的菜都在50元以上。要不就点水果拼盘。他苦笑,太寒碜了。横下心,他点了一份鲍鱼捞饭,眼睁睁看着服务员带着他揉皱了的钱远去,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皮革的味道蛇一般钻入鼻孔,他有
些恶心。
    邻桌的衣冠楚楚的生意人们正大谈特谈什么青瓷的来历,他听不懂,但他的确接触过瓷,他知道瓷摸上去又凉又光,有的瓷身上还有花纹。城里人很喜欢它们,花高价买下它们放在屋里当摆设,他无法理解这一举动,钱多了烧的,他想。
他的鲍鱼来了,一个打领结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近,托盘上覆着玻璃罩。城里的一切都那么精致讲究,他想起少年时在老家和伙伴们一起疯闹饿了,冲到家里不洗手就扒饭吃,有时家里缺筷子,他就不管不顾地用手抓着吃——在他看来这相当正常,可到了城里就再不敢了。服务员掀开玻璃罩,捧出一只小碗——只比他的一只拳头大一点儿。老天,这哪能吃饱?要知道当初他和爹父子俩是村里有名的壮汉,一顿三海碗米饭不成问题,如今在城里,他每天都吃不饱,饥饿成了常态,可也不能一顿饭就吃这点猫食吧?
    但他说什么也不能再点了,到这家高档餐厅吃饭对他来说已是奢侈到了极点,这辈子不出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真的,他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到这里吃饭,听别人说到这里吃饭的人都很受人尊敬,也许他太渴望尝到受人尊敬的感觉吧。
    他拿起筷子,努力遏制想要狂吃海塞的冲动。要优雅,他对自己说。他是要面子的,不能让这些贵人们看不起。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这就是所谓的鲍鱼,除了比馒头多了点肉感外没什么差别,对了,比馒头腥气。这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城里人都以吃鲍鱼为时髦,想起半年前自己要进城时娘拖着病体为自己做的芹菜炒肉丝,那才叫真正的美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低下头去。他多希望娘还健康,还可以慈爱地看着他,唤他的小名;还可以一个月带他去一次村里的小餐馆,再让大妞和刘妈忙碌;他多希望自己还能有以前那样宁静的生活,即使苦一点也无所谓,事实上,他现在的生活比以前苦了不知多少倍。每天都像噩梦,只有夜深时他才感到一丝安逸宁静,于是他会仰望北方的大熊星,在它下方乃是他可爱的故乡,有他卧病的娘日日盼儿归来,有他爹的坟头又添了新草……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加快了吃饭速度。今天已经花了52元,他心疼啊,必须快点吃完,多“干活”以弥补支出。娘还在老家受罪呢,他一定要多挣钱,把娘接到城里来治病……
    终于吃完了。他起身,刚走出餐厅,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被逮捕了。”
几天后。餐厅里,曾为他点菜的服务员拿着一份报纸,和同伴谈得眉飞色舞:还记得那个怪人吗,当时坐这的?告诉你吧,他是个专偷瓷器的贼!警察早就盯上他了!哼,活该,乡巴佬!
    她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可那笑容,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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