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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艰难

[日期:2007-12-03] 来源:《空间》  作者:刘铭 [字体: ]

下岗犹陷万重渊,砺志征途再扬鞭。
创业艰难多苦战,为子成龙遂心愿。

  “下岗”,咳,对当今平常老百姓,恐怕最富有鲜明时代的“中国特色”。伴着“上网”的横行,“下岗”更是贴近生活,深入千家万户。双亲紧跟时代潮流,已然相继下岗。大街上再就业喊得是彻天响,我且没参与其中,却深觉父母下岗创业之路漫漫艰难。 

一、母亲篇 

  全家下岗“资历”最老之人是我妈。 

  妈下岗七年,为再创业走南闯北,身经百战。从摆地摊到站柜台,从开电玩游戏铺到干钟点工,力所能及的个体小生意几乎都尝试过。“这条路不通,咱再改行!”妈常说这句话,真当今“下岗族”的真实写照。妈“下岗上岗”可谓无数次,失败的苦楚后总伴随成功的喜悦,赔本的汗水流过迎来收获的甘甜。十年寒窗苦读,冬夏鞋帽衣袜,我的开销在妈的精打细算的双手,细水长流出来。在我小时候的心中,日子总是暖洋洋的。 

  七年前,“下岗了吗”还不是人们的流行问候语。昔日红火一时,原皮鞋生产龙头,今日库存积压胶皮成山,满脑子“计划”的国企——××皮鞋厂訇然停止运转,做了“改革”的急先锋。虽未批准垮台然名存实亡,几百工人被打发回家,工资为零。震惊与愤怒交集着全厂。厂中备受人尊敬的妈一下子失去赖以生活的工作,受的打击更不啻晴天霹雳。 

  妈赋闲了,平时的热情大方突然成了黯然寡语。我不懂事,傻乎乎地冲着妈撒娇,妈却没有理我。她在想什么?想起我日后上学触目惊心的费用,仅靠爸的那可怜的工资纵使省吃俭用尚不裕足,疼我的妈又怎忍心让我吃不饱、吃不好饭? 

  “我这么年轻,有的是力气,”妈经常呢喃着,“靠自己的双手,……”我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副严峻而坚毅的表情。说实话,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穷苦,永远拿着一枚钱币转到正面,便幻想面包总会出现的;不只是我,已经有许多人在谈论“万元户”和彩票了。计划到市场的飞速转型中多多少少产生了畸形尴尬局面,十万分之一的暴发户与十万分之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无业游民在争夺虚无飘渺的立锥之地。中国的中产阶级或许修炼不到某些大资本家的风度,在尔诈我虞的投机市场上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居然还能左右逢源,确实使我们底层社会望钱兴叹。家人世代流着本分朴实的血,勤劳使香火百年不断,困境中会想到的,只能是用自己的双手支撑与创造。 

  “小摊”恐怕便是比较有特色的尴尬。它的一夜间红遍大江南北,至今方兴未艾,虽然一时间比顾客都多的地摊造成的交通堵塞使承包立交桥的工头大捞一笔,可也不能不说这是一个谋生的好手段。 

  “现在摆小摊的人不少,卖些衣服、小玩具什么的。我去试试,能挣一点是一点,对不对?”在妈眼中,我已经可以投出决定性的一票了。妈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焦虑的灰黄色,她太需要鼓励和赞许,我忙不得拍手同意。妈立即蹬上服役十年有余的老车去批发市场进货,驮了两大塑料袋衣物回家。当天就在附近的公园与道旁的同志们布下一字长蛇阵。 

  从靠天吃饭到自主经营。也许已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磨难,妈的第一枪打得很响:早晨三点起床,四点不到已经来到摊点,——为的是能抢到有利地势——在两棵大榕树下,塑料布利索地向地上一铺,帽褂裤裙大件小件顺次排开。伴着太阳红彤的不解的脸庞,第一批晨练的人们徐徐走过,第一声询问的开始,到酷热来临,口干舌燥之后的成交;妈终于挤出一丝笑容,开张了…… 

  母亲的漫漫创业之路从此开始。 

  光阴荏苒。话说当今济南城中三大胜景似乎要光荣挂靴,取而代之的特色是从遥远的新疆传来的烤羊肉串;一时间烧烤店鳞次栉比,大街小巷充斥着焦嫩的孜然羊肉的浓香。人们笑云此为国有体制改革之硕果,——硕果全国皆有,惟版本不同而已。 

  我初三的日子里,妈当了半年钟点工,给别人侍候孩子,好腾出更多的时间照料我迎战中考。我拼死拚活,好歹未辜负妈的期望,顺利进军重点。妈心血没白费,兴奋地她走路轻快如飞。干起活来好象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劲。全家是很高兴了,不过一年多对我远远大于收入的支出,财政赤字再次光临。 

  “家附近不少卖羊肉串的,来吃串的人总是要吃点就头的吧。我在那卖点花生、毛豆,饮料什么的,能挣一点总比在家呆着强!” 

  “妈,你可真有中国劳动人民传统的勤劳和智慧,有商机总不错过。”我打趣说。 

  “别巧嘴子,一旦忙起来,到时候你也闲不着。” 

  “……嘿,祝您马到功成!” 

  刚煮出锅的油黄的鲜花生,锃绿清香的毛豆,妈把它们打小袋摆在小巧的篮子里,上边铺上一层手绢。妈挽着腾腾热气的篮子出发到热气腾腾的烧烤街上去了。那条街上又多了一声声干脆而亲切的“鲜花生,五香毛豆……” 

  第一天开门透红,妈也是红光满面,——毕竟终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不管是个体还是私营,受折磨的总是劳动人民;创业的故事不会容易的开始,更不会容易的结束,别人看来只是买进卖出你吃饭我掏钱的稀松平常,其实说得再好听的买卖,也只是舍命换本钱。如果说大锅饭时代一分钱一滴汗,那么机械乏味竞争残酷的小本生意便是一分钱一滴血,况且是对一个按年龄身体该走下坡路的人。接下来妈只身密不透风的操忙。昧旦赶进批发市场,——去的早了货能便宜些——赶在启明星探出疲倦的脸之前,妈已将一麻袋花生,数捆毛豆用那辆老车驮回了家。家距市场不很远,但对身体不太好的妈来说,上下五层楼也够呛。我信誓旦旦地对妈拍胸脯—— 

  十五六的年龄,花季(?)……哼,在古时俨然是一条汉子,哪能白吃米饭,有什么力气活,我扛! 

  蚍蜉撼树谈何易。新买的花生需要涮,毛豆需要择,勒起五十多斤的袋子,哗啦向大盆一倒,淹在水里,用手一捧一捧地洗,砂子烂草除之后快,三四和水洗下来,直到水清得见底为止。冬天里这项活最折磨人,一盆充满污泥的冰水混合物寒心彻骨,更可恶的是冻僵的手总是磨到冰冷的金属盆沿,疼痛滋味莫可名状。然后是一锅一锅地煮,抓上两把粗盐覆上,不时的掀动那死沉死沉的铝铁锅,使之受热受盐均匀。那年暑假热得杀人,我在弥漫炙烤的隆隆白蒸气中简直能看见上帝,一锅煮下来,我像桑拿过,不知皮上是汗是水。没过几天,胳膊已酸得欲抬不起,手被盐碱得烂泡丛生;没经验的我又捅出不少娄子,花生煮得干锅,毛豆绰得又梗又黄,可以去拔老根。我的脆弱暴露无疑,烦躁地饭不想做,碗不想刷,心里从克林顿骂到李登辉,难听得都想用烧碱痛刷自己的牙齿。 

  劳累使妈的脾气变得时好时坏。百年难遇我干净利落出色地完成任务时,妈感激涕零大加褒赏,以为儿子天下无双;不慎沉溺电视忘了炉上的宝贝,自不待言,锅糊人亡,妈一进家门便把全身的怒怨愤恨化作一朵清唾啐在我脸上,——充分暴露了善良的社会主义劳动人民爱憎分明的无产阶级本质。我噘嘴的时候,却又看到妈在厨房抖动的身影,那厚重的锅,摇晃的瓦盆,都永远是那样的不知疲倦。 

  我嘲笑过“中日友好夏令营”里的中国学生,嘲笑他们笨得可以。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是蠢得要命,与妈比起来像是一个不会剥鸡蛋皮的小学生。一米八的个子,像个纸老虎,弱不禁风,一身的蛮劲对付起轻轻的铁锅如同蜻蜓点水。结实的肌肉在小小的重压之下如此苍白无力。我清楚自己只是分享微乎其微的苦累,挑着千斤重担的妈的刚强和毅力何等摧人心脾。我羞愧得无法抬起头来。 

  高一暑假。那天下午热得知了都老实,叫得歪七扭八。羊肉串街上光膀子的壮汉还就愣是这时候他妈的瞎凑和一大片,老板雇员们一齐出动,一把一把的肉串在烤炉上摔得啪啪响,黑压压的炭上跟着射出张牙舞爪的火苗,抖着热气呼呼地冒,欲与天公试比高。汗臭串香脚味酒味混起来与惰性气体都能反应。 

  我赶快给妈去送水。妈猛灌了一口,说:“这边忙不过来,你也帮帮我。” 

  “啊,”被委之重任尚未来得及反应,妈已塞到我怀里十来包花生毛豆,径去了另一头。我坚信自己会不辱使命。 

  硬着头皮走下去,怀里好象揣着核弹;想学妈那样喊卖,无奈发现嘴张着半天,却未发出任何人耳朵可以听见的声波。底下的壮汉用迷离的眼神盯着我,几个喝醉的冲我张罗牙买加语言。我故作昂头态阔步前进,不管头皮还发着麻。踱累了,找个地坐下;老天却拗上了跟我作对,屁股还没热又有成群结队的豪客纷至沓来。本着商机不可失之纲,我极力扭动瘦弱的腰肢好歹挪了窝,走到一副副“肉食者鄙”的面孔跟前却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了。 

  抬头瞅见了妈。妈正轻问着一伙吃客是否买点佐餐,一个着官服肥猪样的人横横地摆摆手,“去去去!”妈猛得抬起头,眼睛看得出厌恶,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来到下一摊,与先前一样的问道。没想到干这一行也不少拉下面子,会遭人白眼,非议,甚至出言不逊。那家伙实在可恶,我不由捏了捏拳头。 

  整条街上充斥着吱呀怪叫的酒令声,比知了都烦人。忽然听见妈的声音,别人好象与她吵了起来,我三步并两步急跑过去。一个浑身穿制服的吃客剔着牙钻进了一辆剔明瓦亮的白轿车,口里嚷没带钱没带钱,今天那帮人请客,找他们去。 

  妈平静中饱含激动说道,你买的这一袋东西,和你一起的别的人都走了,我不跟你要钱跟谁要? 

  周围围了一些人。我傻立在那里,不知该不该插嘴。 

  制服烦了,大手一挥,叫了声开车。轿车嘟了两声向前跑。 

  妈突然冲上去,扳住车窗,“你不能不讲理,买了东西哪能不给钱!” 

  “妈了个×的,你要再找事等着试试!”啪嗒!车窗玻璃猛得关上,妈疼得咬着牙,没喊出声来。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找死!我突然怒不可遏了,胳膊上青筋条条暴起,不知哪股劲让我向轿车奔去,拳头直冲着车窗。 

  你想干什么!妈死死得把我拉住了。我看着妈愤怒而疲惫的眼神,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妈倚在墙上,使劲喘着气,按着我说,“在这里,千万不要得罪人……记住!” 

  我点点头。嘴唇紧紧的。 

  道貌岸然却不知羞耻的伪君子,在我眼中与街头追人讨饭蓬头垢面的乞丐无所谓不同,而且他们更是道德的沦丧。是社会总有黑暗面,我不是北京人,不喜欢政治。但我知道生活——就算是下岗,也得与它打交道。大千世界流金铄石,我心里却紧得虚凉。 

二、关于父亲 

  爸是会计师,算盘打得比计算机还快。不过趋炎附势成了爸所在单位工作的立身之本,抽烟喝酒打麻将“办公三要素”,爸门门是外行,连见了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领导连句“恭喜发财”都不会说,爸自然无处立足,只好小赶了一下时髦,被迫去年递了份辞职报告,体面地下了岗。 

  说实话,爸非常聪明但不精明,十分能干却不干练。生性老实的爸不能说不会道,但领起帐目来一个顶俩,我为爸忿忿不平,可现在的环境又怎是本事决定一切?亲属无门,朋友无路,拣个能拿钱的清闲工作我们不敢奢想。 

  下岗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嘈杂社会中何去何从? 

  妈恨铁不成钢,心头焦躁每每化做口中怨言,爸更是坐立难安,数夜不眠。爸整日长吁短叹。家中有了口角,我只好作中间人,劝慰妈妈,鼓励爸爸;好歹我明白,家和才万事兴。爸到底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给人家打工。每天两趟 50 里路地尘土飞扬,冬天顶着 -1x ℃的严寒,回家时居然也一身凉汗。爸耳朵刺得通红已没有感觉,冻僵的手算珠也拨不动,手背皲得厉害,纹深得像镰刀割。 

  一年过去,爸也度过了半个长征,刚到发福年龄的爸变得更黑更瘦,回到家饭也吃不多,钻进被窝合眼就睡着,呼噜打得天响。半夜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顶着刺眼的灯为别人领账。妈望着爸再次远去的背景,嘴中喃喃的,“算了,算了……”。我分明看到,妈眼中闪着泪花!我知道,妈嘴上不说,心怎能不疼呢? 

  我无以为报。 

  现在我能给爸妈帮上的忙实在有限。他们也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他们只需要我的体谅,理解,他们只期望我成才。当我与妈顶嘴,与爸赌气时,猛然看到他们那又白了许多的头发,那额角又深陷的丝丝褶痕,我悔得直想捣自己的嘴巴。 

理解父母们的艰辛,或许比不上读一本巨著悟出的条条真理。只是当父母忙了一天后,我学会了为他们冲上一杯热腾腾的清茶,学会了对他们轻轻地问候,学会了为他们捶捶酸痛的背,学会了开导他们郁闷的心情,学会了更加努力的学习……学会了从前总是觉得那么不起眼的小事情。沛雨甘霖,寸草春晖。每次点滴的付出只求能换得他们难得衷心的笑容,看到他们微微舒展的眉角,心中便有了一丝安慰。我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 

  窗外下起了大雪。妈又去农贸市场上采购那堆劳什子,爸正在外帮工。我还裹在暖和的被窝里,打着哈欠。猛得闪过一个激灵,把我从美梦中拉出来。我走到窗前。棱窗上结成晶莹的紫荆,阳台的屋蓬呼啦的乱响,外边好冷啊!妈去进货却不叫着我,地这么滑……笨重的棉鞋蹬在脚上,厚外套狠命向肩上一披,——我必须快一点,赶在妈回家之前,再快!……关上家门,一阵卷着雪花的劲风不由分说穿过了我的全身。我向市场冲去。手忽得变得冰冷了,才发现忘带手套;僵硬的手揉了揉红通的脸,好平衡一下温度。 

  街头稀疏的人们团缩着身子,在风雪中摇曳。不知怎地,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父母的执着,感动了我,也感动天地;这点困难,根本不能阻挡他们对生活的追求,鄙人自有傲骨,下岗之后难道不能顽强崛起?我把领子拉紧,眯着眼睛,面对呼啸的漫天雪舞,大步地走下去。 

  “让预言的号角奏鸣!哦,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2000.2.20 

后记 

  高三时节,学生最难。 

  母亲创业三年,身体也大不如前,生意境况也大不如前,原来的腰病又犯了,心脏也经常不舒服。我劝妈暂时收摊休养身体,毕竟健康才是人生的最大本钱。妈不同意。最近又有了竞争者,在羊肉串街上打游击似地乱窜,一天的退守就等于让出阵地。现在又没有什么别的好法子挣钱,我的学业时刻让妈掂记,她说高三一定要让我吃好喝好学好,她必须坚持。如果文章晚写半年,题目或许就应改为“创业难,守业更难”了。 

  晚自习回来,十点多钟,总能看到夜色中妈已渐蹒跚的身影。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都多,有心帮忙无力回家,见到妈总有一种“城春草木深”的感觉。风越刮越冷了,能给妈带来一丝温暖的也只能是一张更出色的成绩单。 

  现在想想。大人孩子,图个什么,生计,扬眉吐气?操那么多心,费那么多力,是图个拳拳相报之心,是图得个心中的安慰。我顾得不多,我图得是自己,知道自己无法太杰出,我努力能让自己成个真正的人,父母都会满意。外面的世界风雨很大,历尽千辛万苦开创之业总有个尽头,只要家庭能温饱,温暖,温馨,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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